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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见随闻随感录(1508):文革中乐做“逍遥派”


文:岳唐韧 发表时间 2020/01/09 16:07:20


文化大革命中,派别现象十分严重,其中最主要的是两大派别,即一派叫作造反派,一派叫作保守派。

所谓“造反派”,按照当时的说法,就是起来革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命的,因此这一派又自封为“革命派”。而所谓“保守派”,按照当时的说法,就是维护那些革命领导干部的,因此又被对方称为“保皇派”,意思就是说保守派是保护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,就像清朝末年的保皇党一样。

正因为如此,这两个派别始终势不两立,斗得很厉害,以至于有一个阶段还发生武斗。

其实,夹在造反派和保守派之间的还有一个“逍遥派”。所谓“逍遥派”,实质上就是任何派别都不参与的人,也就是什么派都不是的人。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对文化大革命不感兴趣的群体,认为不管文化大革命怎么搞,文斗也好,武斗也罢,都是群众之间的你争我斗,因此没有什么意义。因为这些人持有这种看法,所以他们就趁造反派和保守派互相争斗、各级机构近乎瘫痪和各种正常工作没有人管之机,乐得一段时间的优哉游哉,逍遥一番。而“逍遥派”的名号,就是这些人自嘲的说法。这种逍遥派,文化大革命初期几乎没有,只是随着运动的进展,让很多人感到厌烦了或者厌倦了,就索性金蝉脱壳,躲在一边看热闹或者休闲自在去了。

这种所谓的逍遥派,他们“逍遥”的表现主要是“躲”和“玩”两个字。

“躲”,就是躲在家里不出去,已经结婚成家的就在家里做家务,没有结婚成家的就在家里看看书。“玩”,就是到处去旅游,虽然这时坐火车免费的“革命大串连”已经结束,但是交通管理上仍然比较乱,溜进火车站爬上火车还是比较容易的。因此,即使身上没有太多的钱,也照样可以到处玩个够的。

我当时是一名刚刚大学毕业、但是又暂时没有分配工作的大学生,要么整天猫在学校里,要么趁机回家一段日子。记得当时开始“逍遥”时,比我们低一、两届的非毕业班同学,绝大部分都是出去玩了,只有我们毕业班的同学大部分都蹲在学校里。之所以如此,就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间进行工作分配,如果出去玩了,万一突然进行工作分配,学校一时找不到自己,就会影响自己的前途,甚至还会打掉自己的饭碗。

那么,猫在学校里干什么呢?一个字:玩。窝在宿舍里打扑克、下象棋、唱歌、拉二胡、说笑话等等,想怎么玩就怎么玩。或者几个人在一起,天南海北漫无边际地闲聊;或者无缘无故地大声呼喊,无目的地瞎起哄。

当然,正在谈恋爱的同学,自然就是成双成对地泡在一起,利用这个天赐良机,享尽谈情说爱的快乐。

我很早就是逍遥派,说具体一点,我在文化大革命开始不到一个月,就做了逍遥派。这么早就成为逍遥派,干些什么呢?现在回忆起来,我的这种逍遥,大体上可以分作三个阶段。

第一阶段是别的人在校内外“大干革命”或者到全国进行“革命大串连”的时候,我什么地方也不去,每天都是宿舍饭厅之间“两点一线”,吃饭以后,就一个人窝在宿舍里拼命地读书。自己的书读完了,就读同学的书。因为住在同一个宿舍里,一个房间住8个人,每个人都有很多书,而且都放在眼皮底下,不是放在桌上,就是放在床上,要看哪本书,随便拿来读,只要不丢失就行了。同学的书看完了,就去向老师借。不知道什么原因,这段时间,我的读书劲头特别大,自觉性特别高,根本没有人督促,反而读得十分入迷。

第二阶段是中途回家玩了一个多月。因为家里太贫穷了,上大学的四年里,我都因为没有路费钱,所以四年里没有回过一次家。这在现在的大学生眼里,简直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,或者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,甚至是一件不敢相信的事情。虽然从省城到我家,汽车票只要7元钱,但都拿不起。四年里,四个寒假和四个暑假,加上四个春节,全部都是在学校里度过的。特别是暑假,时间长,天气热,绝大多数同学全都回家了,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人,特别冷清,孤独寂寞感十分浓烈。

为了打发这种不应该有的孤独寂寞的感受,于是我报名参加学校组织的勤工俭学劳动,白天或者给校园清除杂草和垃圾,或者帮助图书馆整理书籍,不仅每天能够获得0.8元的劳动报酬,而且与其他年级的同样因为十分贫穷而不能回家的同学交了朋友。晚上,炎热的天气不可能很早睡觉,于是又用拼命读书的办法打发时间,无形中让腹中的经纶有了一点点增加。

还有春节,虽然学校也组织不能回家的同学聚餐和娱乐,但毕竟不能与亲人尤其是不能与我最亲爱的母亲团聚,心里难免充满着无限的惆胀。当然,唯一能够排除这种乡愁的方法,除了和同样命运的同学聊天以外,仍然是带有盲目性的杂读书,读杂书。现在因为毕业了暂时不分配工作,又不愿意去做所谓的造反派或者保守派,加上前一阶段读书也读得太累了,于是便用平常省下来的钱买了一张汽车票回家,与母亲团聚,让自己回到家乡逍遥一番。

第三阶段是担心毕业分配工作随时都可以进行,因此在家里呆了一个多月以后,就赶快回到学校,等待毕业分配。哪里知道,这样一等待,居然就等待近一年工夫。无事可做,又是聊天加读书。

好在这时学校许多工作已经恢复正常,图书馆也重新开放,于是三天两头去借书来读。虽然学的是中文,却酷爱历史,二十四史的纪传部分,就是在这近一年里断断续续读完的,虽然只是粗粗浏览一遍,根本谈不上精读与研读,但总比天天贪玩好,不然,我后来不可能写作并发表那么多历史小品文章。

由此看来,乐于逍遥,如果逍遥的得当,把读书也作为一种逍遥,还是可以逍遥出一些名堂来的。

文化大革命的后期或者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阶段,许多曾经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活跃分子,都被列入“清理阶级队伍”或者“清理三种人”名单之中,受得了不同程度的处罚,极少数还进了监狱。其实,他们当时之所以成为文化大革命的激进分子甚至狂热分子,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受害者。这些人如果当时也能够做一

个逍遥派,虽然谈不上有什么出息,但保平安肯定没有问题。这就充分说明,在中国,不论是在什么政治生态下,乐当逍遥派绝对没有风险的,而激进分子或狂热分子都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。

   当然,乐当逍遥派在某些人的眼里,是不关心政治的表现,是不追求进步的表现。但是在那种动乱的形势下,政治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关心的,所谓的进步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追求的。为了平平安安,为了保证读书以后能够有一只铁饭碗,还是宁可不关心所谓的政治为好,还是宁可不追求所谓的进步为好。普普通通的老百姓,没有见过世面的大学生,更是应该如此。尤其是我,母亲辛辛苦苦地把我养大,如果我也激进甚至去狂热一番,那么我怎么对得起我最亲爱的母亲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