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十月，一个偶然的机会，我碰到了我的小学老师欧阳祥先生的后人——欧阳祥老师的孙女，她今年35岁，也是一位小学老师，现在一个乡镇小学任教，她叫欧阳雪。我本来根本不认识这位年轻的欧阳老师，这一次认识她，纯粹属于偶然。

有一天，一位担任小学教师的朋友（实际上也是学生）清我去他任教的小学去玩玩，我就去了。中午吃饭的时候，这位小学教师朋友在一家乡镇饭店清我，并且叫了几位他的同事作陪，其中有一位女老师，她就是欧阳雪。我听了她姓欧阳，是一个在当地很少有的复姓，就感到好奇，开玩笑地对她说：“那么你是宋代大文学家欧阳修的后代了？”她听了以后，微笑地说：“那可不敢，不过我爷爷叫欧阳祥，听说何老师是万安人，不知道您认不认识？”我一听她的爷爷叫欧阳祥，一下子十分吃惊，马上就问她：“是不是上世纪50年代初在万安小学担任数学老师的欧阳祥？”在得到他的肯定回答以后，我马上说：“你爷爷是我的小学老师，至今我还记得他呢。”因为她听我说她爷爷是我的小学老师，一下子就和我拉近了距离，十分亲热地与我攀谈起来。

她告诉我许多从她父亲那里听来的关于她爷爷的故事，我也告诉她不少我读小学时所经历的关于她爷爷欧阳祥老师的故事。回家以后，我还在怀念欧阳祥老师，于是欧阳祥老师将近70年前的一点一滴的事迹，就在我的脑海里连成一片了。我读小学的时候，同学们之间盛行一种打弹子的游戏。所谓弹子，就是一种用玻璃或者陶瓷制成的小圆球，一般只有葡萄那样大小。陶瓷弹子是灰白色的，玻璃弹子有白色和彩色两种。这三种弹子，街上的文具店里都有卖，价格也特别便宜，陶瓷弹子和白色玻璃弹子都是一分钱五颗，彩色玻璃弹子是一分钱三颗。绝大多数同学都喜欢买彩色玻璃弹子，一般每次买一角钱三十颗，够玩一学期了。

打弹子一般有两种玩法，两个人就可以玩，但是最好的组合是三个人或者四个人，才更加有乐趣。第一种玩法是三个人一组或者四个人一组。如果是三个人一组的，打弹子游戏开始前，先在操场上或者泥质的空地上画一个边长约2米的等边三角形（用树枝等画即可），并且在三个角处各掏一个如同酒杯一样大小的圆洞，说好哪个圆洞是属于谁的，站在属于自己的那个圆洞所在的位置，然后3个人用“剪刀布”的方法决定谁先谁后，即可以进入游戏程序。第一个人拿出一颗弹子，抓在右手手心上，用大拇指把弹子朝着属于第二个人的那个圆洞用力弹出去，如果弹子没有弹进属于第二个人的圆洞里，那么第二个人就接着按照这种方法，用大拇指把弹子朝着属于第三个人的那个圆洞弹去，如果弹子也没有进入圆洞，那么第三个人就接着用大拇指把弹子朝着属于第一个人的圆洞弹去，如果也没有把弹子弹进圆洞，这样一个轮回就完成了，下面就继续按照这种顺序一个轮回一个轮回地往下玩。但是在每一个轮回中，不管是谁，如果他把自己手里的弹子弹进了对方的圆洞里，那么那个人就要给把弹子弹进圆洞的人一颗弹子，而弹进弹子的人仍然可以接着往刚才那个圆坑里弹弹子。也就是说，赢的一方可以接着弹弹子，没有弹进去才让另一方弹弹子。这种方法比较死板，只能是一打二，二打三，三打一这样地轮回，没有什么灵活性。后来，许多同学就改变方法，只要轮到谁打弹子，他要打哪一个人的圆洞，由他自由选择，如果他每一次都是打其中同一个人的圆洞，也应该允许。或者两个人每次都是打另外一个人的圆洞，也同样允许。这样一来，玩法就灵活多了，乐趣自然也就更加增加了。

四个人一组时，所不同的就是要画的不是等边三角形，而是边长都是2米左右的正方形了，所掏的圆洞也不是三个，而是四个了，其他程序仍然和三个人一组的玩法完全一样，要么按照固定顺序，一打二、二打三、三打四、四打一地轮回，要么不按照固定顺序，想打谁就打谁。赢的人可以接着打，输的人就让下一个打，输的人也同样要给赢的人一个颗弹子。

到了上五年级时，来了一位叫欧阳祥的数学新老师。这位叫欧阳祥的新老师，大概三十五六岁，性格特别开朗，说话十分有风趣。上第一节课时，他把自己的姓名写在黑板上，他刚刚写完，同学们就高喊“欧老师好”，不料他立即纠正说：“同学们喊错了，我不是姓欧，而是姓欧阳，你们应该喊我欧阳老师。”接着，他就解释说：“欧阳是一个复姓，其他还有不少复姓。”于是他向同学们介绍了好几个复姓，比如“司马”、“诸葛”、“东方”、“上官”等，并且举例说，汉代有一个伟大的历史学家叫司马迁，三国时代有两个大军事家，一个叫诸葛亮，另一个叫司马懿，汉代有个名人叫东方朔，国民党里有个将军叫上官云珠，等等。

 这位欧阳老师课余时间喜欢和同学们一起玩，有一天课外活动，他来到操场上看我们打弹子。看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你们这种游戏有一点点像打高尔夫球。”我们就问他什么是高尔夫球，他解释说，高尔夫球简称高尔夫，是一种球的名称，就是在一个很大的专用球场上挖几个洞，然后站在好远的地方，用一根球棒用力地把一个球打出去，让球落地以后能够滚进那个球洞里，就算赢了。这种球就叫作高尔夫球，并且告诉同学们说，“你们这种打弹子，可以模仿高尔夫球，改用球棒来打”。于是他就告诉同学们怎么改成“高尔夫球”来打。欧阳老师说，可以不用画线，也不需要挖这么多的洞，只要挖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洞就行了，打的时候人站得稍微远一些，与那个洞大约保持5-6米的距离，然后把弹子放在地上，人侧着身体，望着那个洞的方向，然后双手握着球棒，用球棒下端横着把弹子朝那个洞打出去，用力不能太猛，不然弹子会滚得太远，进不了洞，但是也不能太轻，否则弹子又滚不到洞旁边，同样也无法滚进洞。他说，只要谁能够把弹子打进洞，谁就是赢了。每人打一次，轮流着打，谁先打谁后打都无所谓，只要打得准，先打的占不着便宜，后打的也不会吃亏。他又说，如果你们想进行比赛，可以规定半个小时，要把打赢的次数记下来，比赛结束时看谁打进洞的次数多，按照弹子进洞的次数排名次。欧阳老师再三强调说，输了或者赢了，都不能给或收别人弹子，那样就是赌博性质，对思想品质不利。

第二天，欧阳老师带着一根他特意制作的“高尔夫球球棒”，来和我们一起玩打弹子。我们看了他的那根“球棒”，十分简单，就是用一段80-100厘米的小竹棍，下端再插着一节长大约10厘米、宽大约5厘米的小木板，小木板的四个角全都锯掉了。接着，欧阳老师要一位同学放一颗弹子在地上，于是他侧着身体，眼睛望着事先挖好的那个大约在5米远的小洞，稍微弯着腰，双手握着“球棒”，然后朝着那个小洞方向，对着弹子用力一击，只见弹子迅速向小洞方向滚去，一直滚到小洞旁边大约5-6厘米处，突然停了下来，并没有滚进那个小洞。“真可惜，差这么一点点。”欧阳老师一边自言自语地说，一边让我们同学轮流模仿着他刚才的姿态和动作，认认真真地练了一遍，结果没有一个人能够把弹子打进那个小洞。欧阳老师怕我们泄气，就鼓励我们说：“没关系，第一次打，加上是这么小的弹子，确实不好打。玩这种游戏，主要是锻炼眼力和手臂力，以后打的次数多了，肯定能够打进洞里的。”

这时，只见欧阳老师从他的衣袋里摸出两个球，一个是乒乓球，另一个是幼儿玩的那一种最小的彩色皮球，然后微笑着对我们说：“弹子太小了，用棒子击打很不方便，还是改成乒乓球或者小皮球打好一些，只不过乒乓球容易被打坏，浪费钱，我看还是用最小的皮球更好。当然，改用小皮球打，洞的距离应该更加远一点，起码要有10米吧，那个洞也应该稍微大一点才好，同时球棒的下端当然也应该寛大一些，这样玩起来才痛快。至于你们的弹子，我看还是你们原来那个方法好，应该按照你们的原来方法玩。”

从此，我们小学由我们五年级带头，开始多了一项打“高尔夫球”的游戏或运动，每天中午休息时间和课外活动时间，同学们就三五成群地大打“高尔夫球”，欧阳老师有空时也来和我们大家一起玩，给同学们带来了无限的快乐。放学回家，同一个地方的同学，也在村里的晒谷场上打“高尔夫球”，玩得十分开心。由于参加的同学太多，以至于街上文具店里的小皮球全都卖空，有的同学就跑到5公里外的县城去买。自己制作的“高尔夫球棒”也越来越好，父亲或者亲人是木匠的同学，他们的“高尔夫球棒”更是精致实用。当然，原来传统性质的打弹子，仍然是一种深受欢迎的游戏，只不过喜欢玩打弹子的人，绝大多数都是小学中、低年级的同学了。

两年以后，我们升入了中学，仍然喜欢玩打“高尔夫球”。为了感谢欧阳老师，我们几个曾经接受过欧阳老师亲自指导的同学，就在中学开学两个多月以后的一个星期天，结伴去看望欧阳老师。可是当我们敲开欧阳老师房间门时，开门的竟然是一位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老师。在我们说明来意以后，这位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老师用一种十分低沉的声音告诉我们，说欧阳老师在暑假里已经被打成了“右派分子”，上个月被公安局抓走了，现在去了哪里，她也不知道。我们一听，顿时惊呆了，接着就情不自禁地大哭起来。我们一面哭，一面自言自语地说：“这么好的老师，怎么会是右派分子呢？”如今将近70年过去了，欧阳老师早已经去世，但是当年曾经和他一起打过“高尔夫球”的同学，说起自己小学老师时，个个第一个说的都是欧阳老师，始终公认他是我们最优秀的小学老师，仍然充满着对这位最优秀的小学老师的最深厚的怀念。

作者：岳唐韧

2020年5月12日